位于粤西第一高峰的林场,有个很好听的名字——大雾岭。
顾名思义,这里的雾一年有两百多天。雾浓的时候,十多米外就看不见路了。可这儿的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,都装在一个老人心里。哪片林子是哪一年种下的,哪条路通向哪里,他心里有一张活地图。
他叫徐昭荣,在茂名市国有大雾岭林场待了四十二年。

原茂名市国有大雾岭林场副场长徐昭荣。
这四十二年,恰好撞上了林场七十年岁月里最跌宕的几程:知青上山的热潮、技术改林的探索、从伐木到护林的转身。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,就是一个把大半辈子交给山的人。可正是这样的人,一个接一个,才让这片山从荒芜长出了如今的苍翠。
"第一感觉就是山深、雾大"
1973年11月,一辆卡车把四十来个年轻人拉进了大雾岭。十七岁的徐昭荣从信宜东镇街道来,在此之前,他对林场的全部想象,大约就是"种树砍树"四个字。
车停稳,他跳下来,抬头一看,"周围都是高山压着,全是雾,十多米外都看不见人。"

上世纪70年代的林场。资料图
这就是他对大雾岭的第一印象,扑面而来的湿冷和莽莽苍苍的绿。林场1956年就建了起来,到他来时,山上的杉木已经种了不少。但人迹依旧稀少,工区里的老职工拢共不到一百人。
他们这批知青被分到各个工区。徐昭荣去了东风工区,两个人住一间小屋,八平方米出头,放两张床就转不开身。晚上点煤油灯,风一吹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上世纪70年代白花工区管护站旧址。资料图
日子倒也不难熬。每天干六小时的活,种杉木、砍杉木,有时候种药材。田七是当时林场的主要经济作物。老工人做什么,他们就跟着做什么,没人手把手教,看也看会了。
"反正见到老工人怎么做,我们就怎么做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好像那段被很多人视为"艰苦"的岁月,在他这里并没有什么。那个年代谁不能干点农活?年轻人睡一觉就缓过来了。
老工人们倒是高兴。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年轻人,林场热闹了,人气旺了,活儿也好干了许多。

上世纪70年代的林场知青。资料图
徐昭荣就这样在大雾岭扎下了根。他很快把附近的山头走了个遍,哪片林子长得好,哪条路通向哪里,心里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片山会成为他往后四十多年的坐标。
"读书回来,林子病了"
如果不是工区队长帮他报了个名,徐昭荣的人生也许就会一直停在"知青"这个身份上。
1977年,林场推荐了他去参加考试,他也争气,考上广东林业学校,读营林专业。说是"读大学",其实是中专,但那时候没人计较这个。学的是造林、育苗、林业机械。
毕业那年,广州的一家设计院发来通知,希望他去报到。留在省城,做林业设计,工作体面,前途显然比回山里好得多。
徐昭荣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通知书收了起来。
他决意要回信宜。当初是林场推荐他去读书,学成归来,不回到需要他的地方去,心里过不去。
回到林场,身份变了。他不再是知青,成了干部、技术员,后来做生产股股长、副场长。但干的活儿没怎么变,还是上山,还是看树,还是在林子里忙活。
只是这一次,他看得更明白了——这片林子病了。

林场1978年种下的水杉树。资料图
大雾岭的杉木是第一代造林的主力树种,长了几十年,到了该换代的时候。可第二代怎么也长不好,生得慢,虫害还多。
一种叫双条杉天牛的害虫,危害面积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。随手砍一棵杉木,断面里准能找到虫卵,树心早就被蛀空了。
原因不复杂。大雾岭的土层薄,石头多,本来就不是杉木最喜欢的家。地力下降,树越长越弱,虫越吃越凶。
怎么办?改树种。
1986年,已经是副场长的徐昭荣领了任务:引种。他跑了福建,去了江西庐山,四处寻找适合大雾岭的树种。最后,他带回了柳杉种子。
十斤种子,育了两亩苗。试种的效果出奇好——柳杉长得快,虫害少,在这片水土上如鱼得水。
林场拍了板:改。

上世纪80年代,林场开始大量种植柳杉树。资料图
从1988年开始,大雾岭原有的杉木林大面积改种柳杉。徐昭荣全程经手,从育苗到种植,从抚育管理到病虫害防治,样样亲力亲为。后来柳杉的面积扩大到了六千多亩,漫山遍野的新绿,成了大雾岭的新印记。
"从砍树人变护山者"
时间走到上世纪90年代,大雾岭的日子愈发难过了起来。
1991年,大雾岭被列为全省"特困场",工资发不出来,人员往外走。山不能没人,树不能不护。留下来的那批人,日子过得紧巴,活儿一点没少干。
徐昭荣没有走。这片山他已经待了快二十年,他不想走。
转机出现在1994年。大雾岭被批准建立省级自然保护区,拿到了八十万元拨款。钱不算多,但方向定了——林场的工作重心,开始从木材生产转向生态保护。
"变化没多大。"他说就算以前砍树,也要防治虫害,也要护好树。

上世纪90年代工作照,右一为徐昭荣。
话是这么说,可山不一样了。以前上山,想的是能出多少木材;以后上山,想的是林子长得健不健康。树不再是资源,而是生态,活着就是价值。
2004年,林场全部区域被纳入广东云开山亚洲博彩平台排名排名。一套班子,两块牌子,人还是那些人,做的事却不一样了。徐昭荣觉得这样挺好。生态好了,国家有补贴,职工生活改善了,山也更绿了。
2015年,徐昭荣退休。
从十七岁到六十岁,四十二年光阴,全部留在了大雾岭。他种下的柳杉,他育的红锥、木莲、四照花,在山里安静地站着。山风吹过,树叶哗哗地响。
退休以后他搬出了山,回到信宜市区生活。偶尔有当年的老同学从外地来,说想回林场看看,他就陪着进去走一走。山还是那座山,树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
2014年,徐昭荣在大雾岭留影。
好友打趣地问,还记得哪棵树是你栽的吗?徐昭荣摆摆手笑了:"哪里记得清。这一山头的树,都是大家一起干的。林子绿了就行。"
他搞了一辈子技术,林场怎么说,他就怎么干。引种柳杉,就跑遍半个中国找种子;申报保护区,就埋头做调查、写材料。一辈子没当过主角,可每一件大事里都有他的影子。
山记得,树记得。

林场东风区林相。
它们会替他继续站在大雾岭的山坡上,在雾里,在风里,在漫长的岁月里,把根扎得更深一些,把绿撑得更远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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